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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南望
Cherrysand 发表于 2007-11-24 22:10:22
11月24日,黄霑去世的那个清晨,我在广州收到消息。
在那个离黄很近的城市,天空阴霾,尘埃弥漫,永不落定。
黄霑说:清风笑,竟惹寂寥,豪情只剩了一襟晚照;苍生笑,不再寂寥,豪情仍在痴痴笑笑……天堂中的叔是否仍在“痴痴笑笑”?无人知晓。只知道香江两岸,无人不想起“沧海一声笑”, 多少笑傲江湖的梦想,记起时已经忘记。
多年前第一次听黄霑的《沧海一声笑》,以及更多年以前第一次听Beyond的《大地》,都是在广州,这个城市从此在我心里留下了红尘滚滚、一片生机的固有景象。沧海、苍生、大地,这些最通俗的传统文化词汇,却构造了一个市民社会特有的情怀。这种情怀,在这里,可谓无论贵贱贫富,华屋陋巷,甚至坐在凉茶铺中叹凉茶的老阿伯,都能秉持其中三味,做人做事,气派俨然。不过,也就只有黄霑能用几个词“赋比兴”一下,就把岭南文化的三昧道得清清白白、妥妥帖帖,传统与现代,自由与责任,一首通俗的歌曲便唱尽了。这样一首90年代的歌曲,岭南的人们唱得熟烂,十多年间便经典到融入岭南文化的血脉之中,而他的作者其实就生活在一水之隔的香港,并且还常常到广州转悠。
在岭南,大众文化和传统文化之间保持着的有机渊源,时常能让人感到市民社会的亲切与自然。文化有根,正如人之有灵魂,足以安身立命,不至于午夜梦回,不知身之所处,陡生恐惧。
关于岭南文化的传统,我最初的印象来自于广州老城区的光孝寺。有一段时间,我对禅宗发生兴趣,常到这里闲逛。这座寺庙在禅宗史上颇具地位。它最惹人爱处事院中菩提长得茂盛,一年四季香火旺盛,寺中一块碑上刻着一段禅宗玄机,说的是六祖慧能排解两位比丘的争执,“风动耶,帆动耶?非风动,非帆动,仁者心动”。六祖慧能开创“顿悟”学说,为善恶的果报另辟一径,减少了从善的难度,使得佛教的传播速度与广度更上一层楼。慧能带着衣钵四方避走,最终在岭南曹溪扎根,“一花五叶”,源远流长,不知究竟是“顿悟”影响了岭南,还是岭南本身就是“顿悟”最合适的土壤。
其实岭南理学也颇为精深,陈白沙创立江门学派,提倡怀疑精神与独立思考,其自由开放的心态不能说与禅宗毫无关系。陈白沙承前启后,成就斐然。近代中国改良思想起自岭南,改良志士,风起云涌,大略缘自于此。不过陈白沙的故事不如慧能那样精彩,却具有传播效果,因此民间对曹溪的公案口口相传,江门学派的公众影响也就可见一般了。
岭外十年,星移斗转,匆匆不觉。一旦离开,才发现其中影响,已深入自己的内心乃至行为方式,就连审美也有一些不可逆转的习惯。像张国荣梅艳芳刘德华这样香港娱乐黄金时代的大众偶像,对中原人士来说,顶多是一种爱好,对岭南人来说,却是一种生活。健康普世,追求个体成功,市民文化的主流,是无法用“港台文化”四字一言以蔽之的。
然而文化有根,却不能扎深,或不愿扎深,这也是岭南文化脆弱的缘由。自古流放的文人,愿意在这个缺少禁忌的地方一试他们的治世理想,但是只要有机会,他们总要回到中原,逐鹿那名节牌上的最高位。那些来自中原的理想一旦搁置,便成为断断续续的篇章,成为市民文化的众多掌故,虽然有趣,却失去了自我成长的力量。对于当今的岭南,曾经是中华文明的边缘,而今却站在商业文明的前沿,岭南又如何能不越来越回归中原的主流呢。
现在,我是常常要在北京见到那些来自香港的文化面孔了。每个人谈到内地,都满心想往,黄金时代的优越感已经越来越需要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高傲中了。那些曾经个性十足的人们一旦要适应这个全然不同的文化规范,总有一些隐隐的遗憾需要慢慢平复。有逝去,当然有哀伤,不止是面对黄霑,也是面对一个黄金的时代。
这一年在北京,和几个同仁一起创办这份高扬责任感的报纸。有时想,谁又知道这不是又一次被岭南文化驱使着的北上呢。在这片被大山隔绝的南中国乐土上,“日啖荔枝三百颗”的温柔岁月是不足以满足一世渴望的,奔腾的内心,总要寻找回到中原的机会,主流需要重建,僵化需要突围。在这片广大的以统一为最高理想的国土上,每个人的内心都流淌着两种血液,一种是存异的自我,一种是求同的中原。
黄霑去世的第二天夜里,我回到北京,刚好赶上看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的黄霑纪念论坛,专题全面围绕着《我的中国心》展开,论述者显然是完全站在中原文明的立场上,给予了黄霑完全主流的评价。而此时,香港的报章连篇累牍的是对霑叔如失亲朋的追悼。
那一刻,我深深知道,我们便是这样站在中国文明的腹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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